傅山《庄子翼批注》的特点及其是非观念
2011-04-21 11:59:46   来源:山西大学哲学社会学学院 赵继明    点击:

  内容提要 傅山谈到读《庄子·齐物论》的体会时说,庄子“‘为是’两字屡用,亦不可无意看过”。考《庄子翼批注》,从他对“理”、“性”等的特殊关注,从他的“为是”、“因是”、“知”、“心”、“情”等极简的批注方式,从他对庄子思想的解释等方面来看,他对于“为是”不仅仅是“留意去看”,而更是“用‘意’去看”。并且,“用‘意’去看”、用“为‘是’”之“意”’去看,其实是他整个注庄过程中十分突出的特点和风格,也是他读书为学的基本态度和方法体现。“用‘意’去看”是一种自觉的“以意逆志” 之为,是“《庄子》为我注脚”之为。傅山赖用其“我‘是’”之“意”批注和学习《庄子》,不断揣度和呈明着自己的是非观念。赖傅山对《庄子(翼)》的用“意”的批注,我们也从一个侧面了解到他鲜明的是非观念。包括如,一,“是非顾在”,是非有客观之依据。二,是非当分天道是非与人道是非。三,人应当是非分明,需要“妙用”是非之理,为“是”而复还真我,“立名而不失己”。此外,怀大是非心者乃是非观念“若存亡者”,故其在“下士”,在“不以上自见自贵者”。而不在是非观念的“勤行者”、“崇有者”,不在言道之士。

  关键词:傅山;庄子翼批注;批注特点;是非观念

  傅山《庄子翼批注》(下称《批注》)是在注庄,更是在“庄子注我”。他不拘泥于庄子立场来理解和诠释庄子,而更注重站在自己的立场、用己之意来阅读和阐发庄子之意,通过批注《庄子》来达己之意、立己之意。因其用“意”,于其批注中盈溢着鲜活的好恶情感,以及鲜明的是非观念。这既是探讨其是非观念的必要所在,也是探讨的可能所在。

  一

  《批注》开篇有两段文字。一段是对《读庄子》的批语。焦若侯说,既往注庄人多言诡诞、“以意去取”。傅山批曰:“可惜去了。”[1](P1064)另一段是封面就《齐物论》做的一个批语。说:庄子“‘为是’两字屡用,亦不可无意看过”。[1](P1063)“以意去取”和“不可无意看过”看上去并不属同一类问题。前者折射的是傅山反对以己意度庄意的态度,而后者反映的是他强调读书应留意重点之方法。然而,若在对所留意之内容的解释中着重于己意的阐发,也就有了“以意去取”之嫌。这时的“不可无意看过”恐怕就不简单是个“留意重点”的问题,而是要“有意看过”或“用‘意’看过”的问题了。当然,傅山的原话不是这个意思。他似乎也没有主张这样的意思。但这不意味他实际上不去这样做。那么,在傅山批注庄子时是否在用其“意”,有否“用‘意’看过”?先就他所认为的“不可无意看过”之“为是”二字,以及他看过后的批注解释,做一简单的分析。

  查《齐物论》,为庄子“屡用”的“为是”两字共出现4次。

  (1)“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;无物不然,无物不可。故为是举莛与楹、厉与西施、恢恑憰怪,道通为一。” [2](PP61-2)

  (2)“凡物无成与毁,复通为一。唯达者知通为一。为是不用而寓诸庸。”[2](P62)

  (3)“滑疑之耀,圣人之所图也。为是不用而寓诸庸,此之谓以明。”[2](P67)

  (4)(庄子:)“夫道未始有封,言未始有常,为是而有畛也。”[2](P74)

  撇开“为是”的含义暂且不论,庄子在前三处表达的对“为是”的否定态度是明显的。如(2)和(3)所言之“为是不用”,而(1)中“道通为一”的结论则间接反映了他这种否定性态度。傅山对这三处仅旁批曰“为是”。其言简,虽足以看出他是留意“看过”的,但毕竟看不出他的具体态度倾向。对于最后一处,由于“为是”二字是作为“有畛”、“分”或是非差别的原因,所以,他的批注略详。他批注说:

  “道本无封,言本无常,而畛何从生?只为一个‘是’而存畛。盖物各自‘是’而遂,彼我之界斩矣。”

  又尾批:“‘言未始有常’五句(字),千古立言之妙。文章之士安足知之!微文章之士、道学之士益发不知!”[1](PP1072-3)

  在批注中傅山对“为是”的解释是清楚的,解其为“只为一个‘是’(字)”。其中“只”一字强调了“为是”作为“存畛”原因的唯一性。“盖物各自‘是’而遂,彼我之界斩矣”似应属于补充性的解释,以继续说明“畛”因于“是”的普遍成因。其中“自‘是’”的“是”字当为“自是己之‘是’”,即对于已然确定的有关事物自己的(也仅仅是自己的)定说的执求。因而,全句的基本意思是:“道原本无差别、无分界,语言原本无定说、无是非,仅仅是为了一个‘是’字划出了分界,产生了‘分’与‘成’之别,是与非之别。凡物皆遂其对自己的‘是’的执求,彼此之别、是非毁誉之别由此而得以判分。” 接下来在尾批中傅山说了两方面的意思。他明确指出说,“语言(判断)原本没有定说”是判断及言说之“妙”。同时又指出说,“文章之士”、“微文章之士”、“道学之士”等皆不知此“妙”。他没有具体说明为什么谓其“妙”,没有说明这个“妙”究竟具体妙在何处。但考虑到此尾注与前面批注在形式上的照应关系,考虑到两注内容上的同一关系,故参照两者理解知,在傅山看来,“没有定说”(无“常”)是人的判断及言说的本然的亦本质的即“道”的情形。人应当认识到这个本质,并在做出判断和进行言说的时候自觉地以这种认识作为根本的依据。这也即是说,所谓“妙”不简单是“言未始有常”五字,而是在人们围绕左右、伦义、分辩、竞争等是非毁誉差别之纷辩及执求的认知背景下知其“言未始有常”,知其判断及言说本无“定说”。简之,其“妙”依然是妙在其是非毁誉差别缘于“为是”两字。

  仅就对于《庄子》的解释本身来看,上述傅山有关“为是”之于“存畛”的解释是符合庄语原义的,或者说,其与通常对庄语的一些解释在意思上还是相一致的。我们知道,通常注庄时对该句中的“为是”大致有两解。一解其为“为此”、“因此”。“是”一字在这里原则上是代词,没有独立的具体意义。郭象注解时所用“恣”一字,[3](参“齐物论”)与此解当属同类。另一解其为“为‘是’”、“为了‘是’”、“求‘是’”,意为对“是”的执求。如明僧德清在《庄子内篇注》中就解为“只因执了一个‘是’字,故有是非分别之辩。”[2](转引P75)。很明显,傅山批注的解释属于后一种解。

  然而,当读到他的尾批内容,再回过头来看待其批注时,不由人要生出理解上的某种困惑来。如果说,因“为是”二字关系到对判断及言说等的实质的认识,所以他才强调“不应无意看过”,换言之,如果说他要人们留意“为是”二字的说法尚可以理解的话;那么,他所谓种种“之士”不知“为是”之“妙”,也就显得不易理解了。因为,既然其解释与通常解释并无二致,未言他人所未言,也就不好再言其“妙”,不好言之曰他人“不知”之。(并且,由“文章之士”、“微文章之士”、“道学之士”等表述知,这些“不知”之人显然不是对郭象等的特指,而是一种泛指。)反过来讲,既然言其“妙”,既然言之曰他人“不知”之,那只能说明,在他的批注文字的背后,还应该存在在他看来“微妙”而常人有所“不知”的因而也是更为主要的内容。至少可以说,他试图通过批注来表达庄子未明说而他却从中看到的内容。或谓之曰,试图表达常人注庄时未说而傅山自己却欲以叙说的内容,试图在通常解释的“为是”基础上多说些什么,发常人所不发。因此,上述有关“为是”的解释内容似乎不应是他留意“看过”后要说的全部意思,更不是他欲以强调的意思。至于他究竟要表达和强调怎样的思想,将在下文讨论。而他试图发常人所不发的作法显然表明,他没有满足于循《庄子》之文而批注《庄子》,而是力图游于其外来批注《庄子》;甚至没有满足于站在庄子的立场来批注《庄子》,而是力图站在自己的立场、用己之意来阅读和阐发庄意,通过批注《庄子》来达己之意、立己之意。(而这又恰恰是符合其对《庄子翼》的“批注”或“批注体会”而非“注释”之题意的。)可见,傅山在阅读及批注庄子时虽不是“以意去取”,但个中之“有‘意’”、“用‘意’”却是显见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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